一声鸣镝动地来
江南一带的城市中,由于住房的简陋,在长长的几十个夏日的晚上,居民们都是在街道两旁乘风凉,知了声声叫着,大家吃晚饭,喝绿豆汤,摇着芭蕉扇,谈谈各家的事体,说说新闻,直到午夜,有凉意了,才回各自的房间去深睡。
在那么多炎热的夏夜里,给我留下深刻记忆的是1973年的那些个乘风凉的时光,所听的,所想的。我觉得1973年是很特殊的,开放的鸣镝声是这一年响起来的。
我的邻居大部分在工厂工作,工厂有全民企业、集体企业、街道企业各种类型的。我作为一名11岁的少年,对世界充满了探知的想往,在我的心中,我们的国家是最好的,构筑起这个理念的基础是我国的人造卫星上天,唱着《东方红》;再就是南京长江大桥和万吨水压机。我是通过收音机和电影纪录片知晓伟大的建设成就的。老师和家长、邻居们都是这样看问题的。我记得那张1973年世界经济危机的漫画——山姆大叔穿着一条破裤子。
有一天,我的小学老师的丈夫说起出差到上海,说到那家工厂的设备是如何先进,是从日本引进的,我听了以后,无言,感到心脏跳得很快,怎么是这样?或许,从此我开始注意这方面的问题了,有一次,是我的大阿姨与舅舅在聊天,我听到说是我们这里的城市建筑比不上台湾,日本已经造出了20万吨的油轮,现在准备建造50万吨的油轮。
晚间,我记得不论男女,不分老少,在倒完马桶,冲完浴,洗好衣裳之后,如同用了染色剂,大家都变了颜色,把道听途说的,《参考消息》看来的,全部广播出来,有原汁原味,有添油加醋,“无轨电车”开长了,总有人说一句:“我们中国好个东西还有!”才会收场。
“开放”可以是自下而上或着自上而下,但是,必须有民众的拥护和支持。我关注1973年城市居民的认识变化和心里变化,因为,我始终认为:1979年以后的改革开放之所以顺利推进,1973年的经济工作改革的小试牛刀功不可没。
1950年代,新中国的工业化是在苏联的援助下进行的,特别是“一五”计划,夯下了重工业的底盘。另一方面,由于抗美援朝战争的爆发,美国政府宣布管制中国在美国的公私财产,禁止一切美国货物和船只进入中国,在美国的影响下,西方大国对我国实行国际性的、全面的封锁禁运。
1960年代以后,中苏关系紧张,新中国与东方阵营和西方世界的经济联系都被切断了。为了生存,国家集中力量发展军工产业,全力发展核工业和航天工业,但是,进入1970年代,国家的工业能力停滞,创新能力更成为问题。
1973年,终于迎来了转机。在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中日邦交正常化、中国重返联合国的外交三大利好的宏观背景下,根据周恩来总理的指示,国家计委在1973年1月提出了《关于增加设备进口,扩大经济交流的请示报告》,经毛泽东主席批准,1973年我国从日本、美国、联邦德国、法国、意大利、荷兰、瑞士等国家引进了一批技术先进的设备,实际成交金额为39.6亿元。新中国第一次面向欧美日大规模地引进设备。
一声鸣镝动地来。通过这13套综合采煤机组、三个大电站、武钢一米七扎机以及透平机、燃汽轮机、工业汽轮机制造工厂和斯贝发动机等项目的实施,对我国工业发展注入了推进剂。看到了先进的设备,人们兴奋,人们思索,人们传播。由此,伴随着 1973年的知了声中,我听到了乘风凉的人开始说新的话题,大家在设想新的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