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者的学外名声

    提到学者，大都会使人想起这样的印象：戴着深度眼镜，坐拥书城，整日孤灯相伴，青灯黄卷，心无旁鹜，足不出户。是啊，学者之学术乃素心者的事情，选定学术研究的人，只好割断名缰利索，坚守寂寥，孜孜无求，甘苦自知。

    学者无名，自古无名，而且就应该无名。所谓学者，是学术领域、研究专业内学有所长、研有所得的人物。既是学术研究，学问自然高深，探讨自然精密，非普通人可企及，非门外汉能领会，与多数人的生活也就存在着相当一段距离。故而在社会的范围内，或者说是在芸芸民众间，长期湮没无闻，隐然无名。

    学者的声名延伸出学术界而为社会知晓，完全来自于学术以外的原因。现代高度发达的社会舆论、大众传媒对一些学者刻意渲染，名字及形象的新闻内出勤率过高，即可迅即令名声大噪。例如央视《百家讲坛》栏目，捧出了像刘心武、易中天、于丹、王立群等一大片学术明星，使这些平日里默默无名的专家学者名字如雷贯耳，声震于天。但《百家讲坛》充其量是学术通俗化、普及化的电视百姓平台，并不是学术研究之地，与真正的学术并无多大干涉。人们也许对所讲者他们的研究内容及学术成果一无所知或所知不详。

    有些学者善于把自己的学术观点化解为通俗性的大众读物或者学校的普及课本，使学术外化。例如郭沫若的《甲申三百年祭》，王力的《古代汉语》，朱自清的《经典常谈》，艾思奇的《大众哲学》等可属此类。广大民众也借此了解了他们。

    有些学者长期为报刊撰写社会品评文字，或者以报人的姿态活跃于社会，也使他们一些人得以扬名。例如梁启超曾任《时务报》总编，主编过《清议报》、《新民丛报》。胡适在《新青年》上大刊其文，呼吁文学改良，创办《努力周报》、《独立评论》。以明史见长的吴晗，文革前参与《北京晚报》“三家村札记”专拦的写作，都在大众社会中激起重大回响。

    有些学者不特是学者，同时也兼为文艺家或政治家、社会活动家。社会活动或政治活动使他们墙外开花，闻香于外。

    梁启超曾提倡“诗界革命”、“小说界革命”，写下大量诗词、散文、小说，引起一大批青年学者的注意。“戊戍变法”“百日维新”的领袖风采加上汪洋恣肆的政论华章更是名扬神洲，可是有多少人熟悉他的《清代学术概论》、《墨子学案》、《中国历史研究法》、《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

    罗振玉出仕伪满，晚节不保，汉奸罪名昭著。而于甲骨文、金铭的研考开山贡献，知之者寥寥。

    胡适自五四新文化的先锋大旗到被人讥为国民党蒋介石的“过河卒子”，成为批判的靶子，可谓声名煊赫。不过在多数人的思维中，他的学术灼见却付之阙如，对他在诸多学术方面如红学的披荆斩棘、筚路蓝缕之功却毫不知情。

    郭沫若的文名，大家都十分清楚。他的社会行止、为人处世，也无人不晓。可惜最能代表郭氏学术水准的《中国古代社会研究》、《卜辞通纂》、《奴隶制时代》，众人中全然不知者实在是绝大多数。可能最近抄得沸沸扬扬的涉嫌抄袭的《十批判书》，所知者才为数不少吧。

    学者若不兼擅其他，终日埋首学问，其名恐无风闻于天下之缘，一旦惹得沸沸扬扬，必有学术外的功夫或原因。学外之名，不妨称作浮名，浮名于社会而言，就是只知其名，未知其实。当代有一个作家兼学者的钱种书的例子特别能说明问题。

    钱先生是以文艺理论超凡的学术天赋与见地而为学界士林们所推崇的。但在学术界之外，他的声誉却是因其小说《围城》被改编成十集电视连续剧引起热播而广为传播，从而带动其同名小说也一时满城争睹，洛阳纸贵。我亦是在看了电视连续剧之后再去阅读他的小说及其他作品的，之前竞然对他一无所知。现今知道钱钟书大名的多数人，并不了解钱先生的学问，也末必见过或读过《管锥篇》、《谈艺录》、《宋诗选注》。在他们的心目中，恐怕只是一个写尽知识分子阴阳百态与风流颓废的伟大小说家的钱种书，却没有一位煌煌学者的钱钟书。

    试看当今世间有几多学者，难耐寂寞清苦，两耳好闻窗外事，一心难读圣贤书。看人家发财致富，内心蠢蠢欲动，一有机会便另择良枝而栖也，真正的学者几近绝迹，泯然众人唉！